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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耶穌帶徒弟來到一家,家中兩姊妹招待他的方式各異。姊姊瑪爾大忙裡忙外,為這群客人準備飲食;他的妹妹瑪利亞則坐在耶穌面前聽他講話。姊姊向耶穌抱怨說:「先生!我妹妹丟下我一人伺候,你不管嗎?請叫她來幫助我罷!」耶穌反而教訓她說:「瑪爾大!瑪爾大!你為許多事操心忙碌,但必要的不多,甚至只有一種(指食物)。瑪利亞選了較好的一分,是不能從她奪去的」(路十38等)。

    在各種古抄本中,後面的話互有出入,但不重要。這段話難懂,關鍵在「必要的實物」與「較好的一分」之間,省略了理念轉折部分,該根據人生經驗補充起來。此外,許多聖經學家跳過人際關係之引發點,只想人神關係;這也容易造成曲解。

    耶穌是說:人際關係之建立、維持和加強,主要是靠理念和感情之溝通;實惠之互通有無,如當時的食物,該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可多可少,但也不是毫無意義;感情該落實為具體行動。故耶穌只說瑪利亞選擇了「較好的一分」,不說是「最好的」,更不能說是「完美的」。

    無言的實惠之提供,特別是那種成了例行的,被受惠者理解為「關切」的可能性很小。因此有許多人,雖然得自他人者很多,卻認為自己得到的太少,毫無感激之情,甚而把施恩者視為仇人,恩將仇報。君不見溺愛兒子的父母,只因為一次不肯滿足兒子的願望,而雙雙死在兒子的手中嗎?這都是因了彼此之間的理念溝通不足。生來又瞎又聾的小孩,很難與外界建立順暢的合作關係。

    在衝突已經發生時才設法溝通,效果很小;縱然能夠達成協議,付的代價也會很重。人該與他人不停地溝通;合作關係越是密切,越該有順暢的溝通,越該彼此透明。但是透明程度是大是小,則該根據合作之責任範圍加以確定。

    耶穌曾說:「你們的話該當是:是就說是,非就說非;其他多餘的,便是出於邪惡」(瑪五37)。但是他也曾說:「你們要機警如同蛇(不可直來直往),單純如同鴿子(不掩掩藏藏)」(瑪十16)。前者是與外人交往之道,後者是對有合作責任者該有的態度。耶穌說的:「不要把聖物給狗……」,也是針對不相關的外人(瑪七6等)。

    耶穌公開傳道時也常躲躲藏藏,講話也常吞吞吐吐。但是聽許多道學家的口氣,好似絕對不可說謊;然而他們自己該說實話時,確毫無骨氣,不敢實話實說,縱然謊言破壞到他人的正當權益時也不感到慚愧。公共利益是掩飾偽善的最好藉口。請先看傳統修行家對下述事件之評論:

    耶穌被捕時,向他的敵人說:「你們既然找我,就讓這些人(他的徒弟)去罷!」(若十八)。但是伯多祿不甘心耶穌這樣被人逮捕,拔劍抵抗,傷了一人;耶穌令他收起劍來:「因為凡持劍的,必死在劍下。」(瑪廿六52)。而他仍不死心,與若望暗中尾隨,並混進了大司祭的庭院。可惜僕役聽出了他的加里肋亞口音,逼問他:「你也是同那加里肋亞人耶穌一起的。」他詛咒發誓說:「我不認識這個人。」然後他狼狽逃走,「一到了外面,就傷心痛哭起來」(瑪廿六69等)。

    許多天主教徒聽過這類濫情主義的論調:他是因為背叛否認了耶穌而痛哭;在以後的歲月中,他每天為此事痛哭一次。真是這樣嗎?但耶穌不願連累他的徒弟;在他要求敵人放走他的徒弟之後,若望解釋說:「這是為應驗他從前所說的話:『你(天主)賜給我的人,其中我沒有喪失一個。』……」(若十八9;參看十七11)。耶穌沒有使任何徒弟因他而喪命。耶穌聽到背後伯多祿講話的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等於告訴他:「還不快滾蛋!」(路廿二61)。

    對敵人,伯多祿沒有說實話的責任;他的謊言對耶穌也沒有實質的傷害。只有破壞到他人的「正當權益」時,說謊才有罪過。在整個事件中如果伯多祿有過錯的話,是他不自量力。但那是因為他愛耶穌心切;他逃出大司祭的庭院後痛哭,是因為他感到為救助耶穌他已無計可施。與早已逃命的其他徒弟相比,誰更可愛呢?

    伯多祿痛哭,及出賣耶穌的猶達斯見耶穌被判刑後自殺(瑪廿七3等),都是因了絕望。但是二人的心情仍有很大的差別。伯多祿不感覺有對不起耶穌的地方,最多只怪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他沒有完全死心。假如耶穌不是死而復活,說不定為給耶穌復仇,他將來會採暗殺手段。

    在整個事件過程中,當然有溝通不良的現象。許多信徒會認為耶穌是全知的。這樣的話,是他事前沒有向徒弟把話完全說清,對猶達斯的自殺他該負起責任。但耶穌也是個人,無論怎樣聰明,也不可能想到事情演變的每個細節。事前他認為徒弟帶兩把劍就夠了(路廿二38)。這是為防敵人偏激愛國派暗殺。他看到來拿他的人有羅馬軍隊,自己不會死得不明不白,才臨時決定不武力抵抗(若十八12等)。

    在徒弟方面,更有溝通不良的現象:他們並不把耶穌的話全放在心上。耶穌早就多次告訴他們:他將遇難,並以身殉道。但是就在他被捕的一兩個小時之前,他們仍在爭論:等耶穌當了國王之後,誰的權位最高最大(路廿二24等)。耶穌要推展的救世之道與他們所夢想的格格不入。

    講話者的表白能力,及聽話者的理解能力,都受到先備條件之限制。這些條件包括的範圍極廣,不只指正式的語言能力;人過去累積的所有的知識和感受,都影響此刻之溝通。對我你之間此刻的直接溝通而言,那些先備條件皆可視為間接溝通。「養兒方知父母恩」,也是一種間接溝通的功效。

    有時直接溝通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不要跟你講話。」精神疾病的集體治療之效能,也是醫生與病人之單獨直接對話不能產生的效能。走到自殺或殺人之絕路的人,大部分相當自我封閉;如果有知心的第三者從旁開釋,便可避免這類悲劇。閱讀也是間接溝通,作者不是我也不是你,但在他內有你也有我。太霸道的人,和自衛自憐心理太強烈的人,都不利於溝通及合作。強暴和欺騙,是破壞溝通及合作的兩大殺手。

    社會容許言論自由,是促進溝通及合作的必要方法,但不等於保障扭曲事實和侮辱他人之自由。荀子主張:「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議兵篇)。但是權勢必然有腐化作用;在集權的團體中,當權者很容易被善於奉承阿諛的小人包圍,政令未必合理;下面的人既然不能說出他們的疑問和痛苦,必會採取陽奉陰違和消極抵抗的態度。而積怨在心太深太久,一旦忍無可忍,不滿情緒發作起來,局勢可能再無法收拾。

    宗教團體也有同樣的問題。像中央集權的天主教,許多問題不許公開討論,必然形成離心力,使心有不滿的信徒採消極抵抗的態度,產生冷漠和游離現象,使教會之教化作用大打折扣,不易形成全民受命的生動景象。

    深層心理學家佛洛依德提到,太早失去父親或母親的小孩,得精神疾病的機率較高(性學三論,一四四頁,意文版)。這是因為在父子及父女關係中,母親有調節功能;在母子及母女關係中,父親也有調節功能。對人格形成有調節功能的還有祖父母等人;再晚便是老師、同學、朋友……

    在我你此刻的直接溝通時,必然有這些人的影子夾在中間。孤兒比較不易有歸屬感和安全感;這是事實,但不是無法補救。補救之道,就是靠那個無所不在、又具體又不具體的「他和她」。關鍵在他是否及早尋求這種救援:「你們找,必要找著」(瑪七7)。

    法國哲學家沙特在分析個體人際關係時,認為我與你之間,必然一方是支配者或主體,另一方是被支配者或客體,沒有第三種可能。這是因為他沒有把那個又在場又不在場的「他和她」盤算在內,使我你關係實際不是那樣僵化的主奴模式。

    佛洛依德主張,弒父弒母情結,是文化進步的原動力。這是為粉飾美化他自己的弒父情結;他痛恨生為猶太人而在社會上受歧視的血統。戀父戀母固然使人傾向因循保守,但是弒父弒母必然使人不珍惜先人建立的基礎,破壞力太強,不分好的壞的。愛因斯坦能夠發明相對論,不是因為他痛恨牛頓的古典物理學,只是因為感到有所不足。同樣,媚外與排外也都不是健康心理。內向和外向也不健康。

    另一位深層心理學家榮格承認,他對耶穌始終不能產生感情,雖然他聲明:他是忠誠的基督徒。而這位父親是牧師的新教教徒,對聖母顯然很感興趣。在他一生的事業中,他得自女性的助力較多,與男性比較不易合作。這是因為在他小時的體驗中,最後得精神疾病的父親,不是值得依賴的人。他與母親的感情較好。(榮格自傳)。但榮格對父親只有冷感,不是正式的反感,不是弒父情結。

    第三者與兩造的距離相等,媒介的功能最好。各派基督徒都承認,耶穌是天人之間的橋樑或中保。但是因為傳統教義太強調他的神性,而使他的人性虛化,也使信徒的人性活動之價值不易找到明確的依據。

    新教神學家也該重新思考,為培養信徒的健全信仰,耶穌的母親能扮演的角色。對男性有冷感或反感的男女,耶穌的感召不能直接產生功效,須有他身邊的女性接引,無論是聖母,或是罪婦瑪達肋納。精神疾病治療成敗,主要看「移情」過程之成敗(transference),因而男精神醫師與女精神醫師的功能不完全一樣。

    佛洛依德又認為,宗教意識是停留在兒童心理狀態的不健康現象。他指的是以聖經為依據的一神論宗教意識。他的偏見是來自以偏蓋全的個人體驗,也是假定弒父情結才是健康現象。但是父親的影子對人不只有抑制作用,不只是累贅,也能有鼓舞作用。至少在近幾百年的歷史中,基督徒社會的創新能力,遠比其他社會強大。天父意識能使人開展視野和關切層面,有助於人格的正常發育。難道只有痛恨父母的人才能有優異表現嗎?

    法國哲學家孔德把人類的文化發展史分為三個階段:先是神學階段,然後是形上學階段,最後是實徵主義階段,並主張該把原始思考模式揚棄。這種偏見也是弒父弒母情結的產物。但是沒有根不可能有成長。人與客體固然該有理路溝通,但也須有感情溝通。世界「是怎樣」之實徵知識,單獨不能產生世界及我「該怎樣」之道德意識;後者是願望之產物。若無願望,人類對實徵知識也不會有任何興趣。

    但是不尊重「是怎樣」之真理的主觀願望只是幻想,不能使人格及人類長進。在人際溝通時,情緒化的語言也是主觀願望的產物,也不利於溝通。耶穌說:「不可抵抗惡人」,即是不可在氣頭上採取反制行動,先該冷靜下來(瑪五39)。事後你若認為該討回公道,也該採談判手段(瑪十八15等)。保祿在格前十四指出,情緒化語言對人際溝通及人格成長沒有多大益處。歌功頌德也是情緒化語言。

    基督徒早期的聚會,就是為了溝通,而不是單向訓導。保祿把聚會時用的語言分為兩類。但他選用的字眼不很容易理解。格林多是個商業大城,居民是來自許多地區,用許多方言。故可以把他說的兩種語言,譯為「方言」(新教譯本),及「先知話或預言」。後者可以理解為當時行政及商務用的希臘語。

    行政和商務用的希臘語比較訴諸理性;現代數學及高科技用的符號語言,更是純理性的產物。方言則比較接近本能及直接感受。法國屬地一位非洲神父車禍後失去意識;在甦醒過程中,最初他只能懂小時用的方言,慢慢才恢復用法文的能力。人在情緒激動時,也容易冒出小時習用的語言和肢體語言。

    「那說方言的,不是對人,而是對天主說話,因為沒有人聽得懂,他是由於神魂講論奧秘的事」(格前十四2)。保祿又說:「我若以方言之恩祈禱,是我的神魂祈禱,我的理智卻得不到效果」,即不增進我對自己之心情及客體世界之理解(格前十四14)。

    在希臘原文中,「方言」與「舌頭」是同一個字(glossa)。保祿說的現象,與現代某些有神秘體驗的天主教徒說的「舌音」非常相似。在這類帶神秘色彩的聚會中,有人會突然暈倒。據他們說,他們的意識完全清醒,只是身體不聽使喚,舌頭不自主地轉動,發出不可理解的聲音。

    許多信徒可能把「奧秘的事」,想成「高妙的事」。但在格前十四的上下文中,「預言或先知話」顯然比方言高明,然而講的卻不是奧秘的事,而是誰都能理解的事:「如果眾人(聚會時)都說先知話,即便有不信的人或不通的人進來,他必被眾人說服,也必被眾人所審察(所理解),他心內的隱密事也必會顯露出來;這樣他就必俯首在地朝拜天主,聲稱天主實在是在你們中間」,即承認信徒確實比較高明,比較懂事(十四24等)。純情緒化的方言則使外人不解,以為聚會的信徒是瘋子(23等)。各種小集團用的「行話」,也不利於和外人溝通。

    一般所謂的方言,是指較小族群的共同語言。對小孩之教育而言,方言也有先知話或預言之功能;小孩在學校學的都是「預言」,即未來會用到的知識。但是對一個封閉族群整體而言,方言只延續因循其固有之互動模式或意識型態。現在假定在這個封閉族群或集團中,出現了一位先知先覺者,提出一套更好的生活模式,但大家都把先知的話當耳傍風,這時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這就是保祿引用依撒意亞先知的話所說的:「我(天主)要藉說外方話的人和外方人的嘴唇向這百姓說話;雖然這樣,他們還是不聽從我」(十四21;依廿八11)。

    當初因了猶太人不聽先知的警告,天主乃使他們喪權辱國,受亞述人的統治和壓迫;這就像不可理喻的小孩,只有棒喝或許能逼他反省。保祿的結論是:先知之前瞻性的理性語言,只用於可理喻的人;對不可理喻的人,天主則改用天災與人禍;但效果極小,不是必然產生覺悟:「雖然這樣,他們還是不聽從我」。佛洛依德指出,對有自戀狂的精神病患者,醫生幫不上忙,只能任他們在自己幻想的小天地中自生自滅。這種人與生來又瞎又聾的小孩沒有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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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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