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要建立的是一種行動哲學。很可能他的目的是要改寫一位前輩的哲學,因為二人的語調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天主教哲學家布隆旦(M.Blondel,18611949)當初以其博士論文「論行動」一舉成名。在緒論中一開頭他就說:「人生是否有個意義呢?人是否有個最後目的呢?」當然有。在那裡能夠找到?就是在行動中。

布隆旦主張,行動之主體是意志,而不是意識。沙特走的是笛卡兒的路線。布隆旦則認為,拿「我思想,所以我存在」當哲學之起點,是矯揉造作,無法確定究竟是思想或幻想,不能證明我真的存在,而該改為「我願望,所以我存在」。使人找到真理的不是抽象冷漠的理性,而是表現在具體行動中的活生生之意志。「行動是一種精密法則,是一種實驗室的證實……使我得到任何辯證法則也不能提供的確實答案」(緒論十三頁)。

布隆旦把意志或意願分為先天的和後天的兩個層面。他稱先天意志為「願望者之意志」,或「天性之意志」,或「願望者之天性」。後天意志則稱為「被願望的意志」,即經過抉擇的意志。二者之間沒有斷層。後面關於行動的話,也適用於意志,因為行動是意志之展現:

「我行動,縱然我尚不知道什麼是行動,也沒有願望生活,不清楚我是誰,以及我是否存在……行動在我的生命中是一個事實,最普遍和最尋常的事實‥…沒有一個人能夠逃避,因為自殺仍然是一個行動;我不情願時,行動仍然發生。行動不只是一種必然現象,多次且以義務的面貌出現在我面前,該由我來產生,縱然它所要求的是個痛心的選擇,是犧牲,是死亡」(緒論七頁)。

從意志和行動之角度看人生,其基本問題是怎樣使後天意志與先天意志和諧一致。在一方面這是相當簡單的問題:「只須讓意志和行動在每人身上展開,為顯出人心深處的動向,直到最後,看原始動態與其達到的終點,是相合或互相矛盾」(緒論十二頁)。這等於孟子的「盡性知天」和「求放心」。

但另一方面,在這條路上又有許多歧途,因為在我與我之間隔著一個客體世界:「要想把自願的行動,局限在那只繫於意志本身的事情也是徒然。包圍著人生的無邊無涯之現象界似乎消耗盡了,人的願望卻沒有耗盡……這種企圖失敗,乃是因為人所願和所行的,常超出他過去所願和所行的……並非每人對此悲劇性對立的感受都一樣尖銳明顯。但若在每人的心中,都會浮現『在一生中該做點什麼事情』之意識,已經足夠使愚夫愚婦也感到需要解答這個重大問題」(第四章第一節)。

莊子指出,順著現象界追尋,找不到安頓人心的地方;只有在人與絕對者的關係中,人才能在茫茫的宇宙中給自己定位。只有「與造物者遊」,才能真正成個自由自在的人(天下篇)。

關於絕對者在心中浮現的方式,布隆旦說:「既然我不得不給我的思想和行動,設想並指定一個高級目標,所以我也必然感到需要使我的思想和生活與此目標相符。上帝之觀念乃是人之行動不可避免的補充,無論人是否知道上帝的名稱;人之行動不可避免的企圖,就是在行動中達到、運用、限定、並實現這個圓滿之觀念……人感到一種不能抑制的需要,要捕捉上帝……我們之所以有存在,有意志、有行動,似乎只是為了願望並變成上帝」(三五三頁)。

沙特分析宗教起源的見解幾乎一模一樣:「可能者平常是以企然所缺少者之形態投射在外;而領導這個投射的基本價值,正是企然與本然之合一……這個理想可以稱為上帝……人之所以對上帝有一種未謀面之前的瞭解,並不是由於自然界的奇觀或社會力量給予的:上帝是超越性之最高價值和目的,代表的是人之極限。是人,就是趨向成為上帝;或者可以說,在根本上,人是成為上帝之願望」(實與虛,六五三頁)。

但是按沙特給的定義,企然與本然根本是對立的,二者不可能合一;故此他說「人是個無用的願望」。不過他也曾聲明,他的人性分析並不排除救贖之可能性;他也提到人性需要澈底轉化。怎樣轉化呢?他想的可能是神而成為人的耶穌之精神:「人的慾望與基督的正好相反:因為人捨其所以為人以使上帝誕生」(七O八頁)。

布隆旦的先天意志與後天意志不互相排斥;自覺意志只須追認先天意志,並繼續發育生長,不必然需要戲劇化的轉變。忠於自己與忠於上帝是同一件事。不過也得承認,人心永遠大於身體,永遠有失去平衡或人格分裂的危險。沙特並未逃過這個陷阱。(註:此文於民國81822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169篇。)

(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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