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斯培說:「由於受到死亡的挑戰以及他們死亡的方式,使蘇格拉底與耶穌能回答死亡的問題。他們是西方世界的兩面鏡子……神話的一般主題一一存在即是受苦受難,人的活動即在於克服痛苦,但一切偉大的活動皆註定是失敗的一一體現在蘇格拉底與耶穌的身上。」(四大聖哲,一九五等頁,自華書店)

這是失敗主義。在四大聖哲的畫像中,以耶穌的畫像最不完整,扭曲得最為嚴重。

這也不完全是雅士培的錯。一是因為正如他說的。「耶穌顯露的廣度與深度是空前未有的」(一六九頁)。他又說:「我們用唯實論的方法去理解蘇格拉底;耶穌則像魔術一般的變化著」(一九O頁)。此外,雅斯培從小接觸的耶穌形像已經是扭曲的。在原罪學說的前提下,傳統基督教義無法把耶穌的表現,組成一個有機貫通的人格和價值體系。

此說是福音與希臘出世理想妥協的產物,而雅氏又正是 「一個新柏拉圖主義者」(當代歐洲哲學,一四一頁,協志)。熟習傳統教義的人,特別是熟習革新教派之思路的人,對他偏愛乖戾詭譎的情調,不會感到陌生。

由於時代的距離,文化背景的差別,及每人生活體驗的限度,誰也沒有把握給耶穌繪出一幅絕對精確的畫像;但是基本輪廓該不難確定。根據某些明確的事實至少該能看出,把蘇格拉底之厭世心態,硬套在耶穌的身上,是絕對錯誤。

雅斯培不隱瞞事實,知道耶穌與蘇格拉底面對死亡的表現不同:「蘇格拉底在七十歲時平靜而死……他知道死得其所,故非常鎮定……耶穌死在十字架上時,只是一個三十歲的青年,他經歷了最殘酷與羞辱的死亡……他反抗他的死,卻又視為上帝的旨意而承擔下來」(一九五頁)。這個簡短敘述還算正確。

然而還有一個差別,讀者不可不知。蘇格拉底在受刑那天與朋友們討論的,全是靈魂不朽,肉體是靈魂之監獄,人生是練習死亡等話題,為表明他視死如歸,死無遺憾。提到一位不在場的朋友時他說:「告訴他,如果他明智的話,就跟我來,(死得)愈快愈好」(費多篇對話錄,六十一)。

然而耶穌被捕時卻向敵人說:「你們既然找的是我,就讓這些人(他的徒弟)去罷」。若望解釋說:「這是為應驗他先前所說的話:『你(上帝),賜給我的人,其中我沒有喪失 (即害死)一個』(若十八8)。

耶穌與蘇格拉底面對死亡的表現如此不同,怎會想不到背後有兩種相反的價值觀呢?這是因為早期有學問的信徒,受的都是希臘教育;而以蘇格拉底之精神為基礎的柏拉圖和新柏拉圖派哲學,有其清高脫俗的一面。原罪學說於是應運而生:腐敗的肉體不只是靈魂的監獄,而且是罪惡的根源;人性不可信任,現世生命不值得愛惜,救靈魂是人生唯一的要務。

正如雅斯培說的:「在這種識見下,俗世建設將無容身之處」(一九九頁)。但是人總得活下去。傳統基督教義和教會組織,是在原罪學說出現前原有的基礎上,與現實生活最牽強苟且的妥協成果。但是這個原來主要靠權威維繫的系統,在羅馬的權威被宗教革命派推翻後,完全解體;於是教派和學說如雨後春筍,並且都能持之有故。正如理則學上說的:由錯誤的前提,可以導出任何結論。

按希臘哲學及羅馬人的偉大標準,耶穌赴死前的傍徨與恐懼,及一位朋友病故時他的哭泣,實在使人大惑不解。一般註釋家都把問題避開,或說耶穌關切的不是眼前的表面事實:「耶穌的祈禱,並不著重在他個人的痛苦上,而著重於默西亞(救世者)對世界極度的苦悶」(呂譯,路加福音,二八三頁,光啟)。

但是問題的關鍵,在於耶穌為何不以理性控制情緒。若他不能,則他修養不夠,不如蘇格拉底偉大;若他不願,則是他不認為感官世界是虛幻,那是他珍愛現世生命最正大的反應,「直亦在其中矣」。一個絕對入世的價值觀於是突顯出來。自殺與自虐是罪惡;但義務所在,也不逃避痛苦和死亡:「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裡死了,仍只是一粒;如果死了,才結出許多子粒來」(若十二24)。

正確的人生哲學該以人性為基礎,執柯伐柯:「天主所造的樣樣都好,如以感恩的心領受(不亂挑剔),沒有一樣是可摒棄的」(第前四4)。柏拉圖主義則否定天性的價值,有特別「慧根」的人才能認同;所以蘇格拉底選擇聽眾(四大聖哲,二百頁)。耶穌則說:「我稱謝你(天父),因為你將這些事瞞住了智慧和明達的人,而啟示給小孩子」(瑪十一25)。(註:此文於民國8195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170篇。)

(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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