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三世紀開始,歐洲民間流傳一個女教宗的故事。到十六世紀末葉,嚴肅歷史家已不相信那是事實。但是這個故事之產生,卻是個有思考價值的問題。在女權運動的發展史上,該把這個原來帶諷刺用意的故事,看為一項預言,即在不知期限的未來,女教宗該成為事實。

關於這位女教宗的閨名,及她任教宗職的年代,各傳說相差很遠。故事的基本情節是這樣:有位女青年女扮男裝,去雅典求學,學成後到羅馬教書,不久聲譽大振,先後曾擔任許多要職,最後當了樞機主教,又當選為教宗,法號是若望Joannes)。大概在任期第三年,某天遊行或出外散步的時候,她突然臨盆。有的故事說她因難產當場去世;有的說她雙腳被人用繩子綁起,用馬拖到城外,被群眾用石頭砸死。

關於這故事的歷史背景及編造過程,比較合理的解釋是這樣:在第十世紀,意大利的幾個大家族各顯神通,企圖以權勢和利誘等手段,控制教宗人選;而且有一段時期是女人當道,最著名的是馬洛琪雅(Marozia)。她派人謀殺了教宗若望十世(任期為九一四至九二八年);若望十一世是她的兒子(九三一至九三五);若望十二世是她的孫子(九五0至九六四);又傳說塞耳儒三世是她的情人(九0四至九一一)。在若望十一世當選教宗後,當時一位作家曾寫說:羅馬落到了女人的手裡,是受她統治(指馬洛琪雅)。女教宗故事的靈感大概就是由此而來;她的法號為「若望」也順理成章。

傳說中數目最多的,是把女教宗當選的年代放在八五五年,相當容易理解。在這一年,除了合法教宗本篤三世之外,曾有一位非法教宗(Anastasius)。

女權當道是那時的歷史事實,而女教宗之故事的編造則代表大眾對這事實的反感。卡繆所謂的荒謬感,是指人生現實不合理想之感覺。一般所謂正派人士在這情況,多採取向理想一面倒的立場;厭世者全面唾棄現實的立場是最易懂的例子。然而這種心理,多次正是使人生問題走向合理之安頓的障礙。

在任何人的罪惡背後,都有一個大家該尊重的正面價值,只因為當事人追求這個價值的方式不當而成為罪惡。例如一人強暴婦女;這是罪惡。所謂正人君子向理想一面倒的立場,在這情況等於說,大家只一味情緒化地對這不合理現象加以排斥,設法加強制裁處罰,或消極性地圍堵。但沒有人想,這個男人的基本需要在原則上有權利得到滿足;他之所以出此下策,可能是因為目前開放的管道太窄,或途中不必要的障礙物太多等等。

這並非說社會當局不該以處罰等暫時穩住局面,但那不是徹底解除問題。底解除任何人生矛盾都是極漫長的路;但若大家迷信目前的社會運作方式,認為那是天經地義,社會很難有實質的改善。實質的改善必得從修正觀念開始,推展合理的共識。無論如何,群眾用石頭把女教宗砸死,表現的是野蠻,而不是文雅。

女人佔全人口的一半,對人類的前途該負一半責任,也有一半干預社會問題的權利。這個簡單明顯原理為能成為順理成章的事實,最大的阻力是以蠻力論英雄的心理。暴力和欺騙是人事問題走向合理化的兩大障礙。但在暴力不該介入的地方,該把女性那一半權利和責任還給女性;而公開化是防止欺騙的最好方法。

  人間的任何事情,也不能等所有條件已達到萬無一失的程度才開始實施,否則什麼事也無法推展。大眾之心理調適,須逐漸推動;原來不易接受的事情,看多了也就不以為怪了。有許多事務,女性比男性勝任愉快,不能因為社會上仍有許多性騷擾事件而不肯轉移權責。

教會的主要使命是教化大眾,與蠻力毫無關係。在蠻力橫行的社會,這任務由男性擔任比較方便,但難免有許多角落男性不易接觸,而使教化功能不易發揮。當初利瑪竇等人想向宮女們傳教就困難重重。如果像革新教派那樣有牧師娘,就方便多了。

許多革新教派已開始任用女牧師,甚而女主教。這是遲早必得實行的政策。最需要女性分擔教化工作的天主教,對這政策卻採取堅決反對的立場。既然有許多事顯然由女性負責比較合適,為何不給她們正式的名義呢?在開始時固然會有許多人不易接受,但可分段推行。例如讓修女們的院長在自己的修院中主持彌撤,不會有人見怪。

天主教的革新工作不易推展,是因為太重視統一步調。在當局未決定改變之前,許多事連公開討論都不許可,更不要說小型試驗。既然大家事前沒有心理準備,在當局決定改革時,推行起來當然非常吃力。(註:此文於民國82529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208篇。)

(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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