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古人認為,人生有三類成就使人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左傳)。為使這區分沒有重疊部分,該這樣理解:立功指對改善客體世界的直接行動,如戰功,慈善工作等;立德指個體之修養;立言指在知識方面的貢獻,無論是關於修心養性的,或是關於客體世界的知識。

純科學理論方面的發明該算是立言,而技術方面的發明和改進該算是立功。在日常用語中,任何方面的貢獻都算是功德。但在上述區分中,德只指個體因修行而得到的習性,就如智仁勇三達德;那只指主體的良好性能,不指對外在世界或他人產生的作用。

對個體人格之成長過程而言,立德是第一要務。根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原理,立德是人能立功立言的必要條件。每人的使命不同,所需之德當然該有不同的組台。軍人所需之智和勇,不同於社會評論家所需之智和勇。聖經關切的重心是濟世,故沒有與客體世界切斷一切關係的純修行法則。這不等於說佛教那些修行法則,對入世的基督徒毫無意義,但不可視之為人生終極成就。

對他人及社會的任何貢獻都是立功。聖經認為人類有個共同的大生命,共形成一個整體,個體好似一個肢體:「神恩(天賜能力)雖有區別,卻是同一的聖神所賜;職分雖有區別,卻是同一的主所賜;功效雖有區別,卻是同一的天主在一切人身上行一切事」(格前十二4)。按這觀點,職務之性質與立功大小沒有關係;在卑微的職位上也能建立大功,至少在上帝眼中:「那些似乎是身體上比較軟弱的肢體,卻更為重要」(十二22)。

按理說,立言也是一種立功。為立言另分一個名目,一是因為立言對人類有特別重大的意義,也是因為那不是每人都能做的。有意識的行動,須有知識之指導;故此在三達德中,智居第一位;因為那是有意識之行動第一個該動用的能力。按廣泛意義,傳道授業的老師神父等,從事的都是立言工作。但按狹義,對事物有獨到的見解才算是立言。我國古人極重視立言:「文章千古事」。

不是每個人對事物都能有獨到見解。此外,一個人的見解對他人或社會究竟是功是過,可爭議的地方很多。幾十年來受如痴如狂之崇拜的馬克斯,現在已進入冷宮。其實所有的大思想家,都有受後人非議的地方。

中世紀天主教的異端裁判所,是專門檢查言論保護道統的機構,結果造成了許多冤獄。在那些冤死的人中,聖女貞德在死後二十五年得到平反,又被封為聖女,是最幸運的一個。但是意國道明會神父撒伍納羅拉之功過,卻一直是個懸案(Savonarola)。這主要因為聖女貞德的基本角色是立功者,問題單純;撒神父則牽涉到許多言論問題。這裡要討論的,只是教會是否該封他為聖人。

撒神父生於一四五二年,祖父是名醫。他從小性格嚴肅,厭惡當時社會的浮華風氣。修完人文教育(等於中學)課程後;他開始攻讀醫學。在與一貴族少女戀愛時,因社會階級不同而挫敗,更加深了他對社會庸俗浮華風氣的反感,決定棄俗修道。原來他只想當個普通的道明會修士,修會當局見他有些才華,令他攻讀哲學及神學,準備當神父。

一四八七年當了神父後,他一邊教書,一邊到各地佈道。因了嚴肅的習性,他的思路和語調自然拘謹;為教書沒有問題,但這樣的佈道,引不起大眾的興趣。某次佈道時,他放鬆了心情,讓語調隨情緒自由流動,引起了聽眾的熱烈反應,不久後,他成了全國知名的大師級人物。

他的佈道最有煽動作用的一面,是對社會各種弊端的攻擊。他居住的斐冷翠Florence)那時是個獨立城邦。一四九四年擁護他的人把當權的家族(Medici)推翻,成立了一個民主政府,其組織及運作方式,與後來喀爾文在日內瓦的一樣。有一群像紅衛兵的青少年糾察風紀。

一四九五年教宗請他到羅馬說明他的立場。他拒絕前往,並開始攻擊教宗。但是斐冷翠商業不景氣的現象日益嚴重,失業者增多,大家也厭倦了那種恐怖氣氛。一四九七年他在教堂佈道時,當場發生了一次暴動。教宗趁機把他開除教籍,並要求當地市民引渡他到羅馬。一年後東山再起的權貴把他逮捕,並當眾燒死。

在撒神父的言論中,沒有極明顯的異端主張,他的情緒化語調也不成問題,他反對教宗有絕對權威與新約也不正面衝突。但是他的苦行主義,政治與宗教以及法律與道德不分家的立場,不只有違新約精神,對社會也絕無益處。他的動機雖光明正大,但他是急迫正義感的奴隸;像洗者若翰及喀爾文一樣,實際是比強盜還危險的人物。教會不該鼓勵這類不正當的熱心。(註:此文於民國8243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200篇。)

(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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