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自欺的現象非常普遍。但在另一方面,人也不是非常容易真正原諒自己。在他人面前嘴硬,咄咄逼人,有時正是心虛的表現。從事不正當行業的人,對怪力亂神的禮數特別周到,有廟必拜,有神必敬,也是因為心虛。

生活在社會或道統邊緣的人,也需要從他人的眼神中感到自己的人格價值,故有時他們對某些弱小表現得出奇慷慨。這是心理補償。許多黑道人士彼此之間,比官場人物更講義氣。但是心理補償不等於心理平衡,多次反而是走向健全統一人格的障礙。

許多人走上憤世嫉俗的不歸路,因為感到社會不合理;而社會不合理,是因為沒有大家共同尊重的合理是非標準。這種社會製造的人,不憤世嫉俗,便是偽君子。路得「信即成義」的修行法則 ,不是安頓心神的平坦途徑。然而與天主教之立場在理論層面相差並不太遠;因為二者之思想背景是一樣的,重要的有兩點:第一,因了柏拉圖等人之厭世心情的影響,大家在下意識中原來嚮往的完美人格,是不食人間煙火,具有幾何式之精確性的機器人。有了原罪學說提供的藉口,大家不感覺醜化現實人性是侮辱上帝,反而認為是顯揚上帝之完美的方法。

第二,由於原始的怕神宗教心理,或說主奴道德心理,大家認定罪惡之所以為罪惡,主要在於那是「得罪上帝或背叛上帝」;至於罪惡破壞宇宙之生命系統的作用,反而成了極不重要的成素,幾乎只是顯示你背叛上帝的跡象。你不要說,一般人做壞事時,並沒有與上帝對立之意念。神學家認為壞事本身就含有這層意義,不管你有無明顯意識。天主教正統神學不接受把罪惡分為兩類,一類是神學性的罪,一類是哲學性的罪,而堅持罪惡皆有神學意義。      

路得的思想特色是更推進一步,認為該把人與上帝的關係,及人與外界的關係分開處理,只有人與上帝之關係牽涉到人將來升天堂或下地獄。罪惡本來不能使上帝受到客觀的傷害,他是否在乎,只繫於他自己的決定。上帝的父愛勝過了他對罪惡破壞現世之作用的厭惡心情,向人類宣布他不在乎,他仍把人類看為心愛的子女。他知道人性已徹底腐化,沒有改造的可能,乾脆不管這層問題了:你們彼此打罷,殺罷,只要相信他仍無條件地愛著你們,死後便可以回家:天堂的大門是常開著的。

耶穌受苦受難,與其說是為滿足上帝之正義感的要求,倒不如說是為滿足人類之模糊正義感的要求。人多少認為罪惡該受處罰。耶穌承擔了全人類之罪惡應受的處罰,同時也使人類看出上帝愛人到什麼程度。

按上述之思路,個人之功德對得救顯然毫無意義。在上帝那方面,他不追究人類的罪惡,只是因了他那無限的父愛,不受任何外力的影響。在人道方面,如果妄想以功德爭取上帝的愛,乃是不自量力,也是對上帝的誤解。妄想以功德維持或增強主觀的信心也是徒勞,因為人的行為不可能完美,連善行在上帝眼中也不純潔,也是罪惡。正確的信心,只生於對自己絕望。

善行毫無意義嗎?也不全然,因了孝心,信徒該設法行善避惡,但只為使上帝得到光榮。就如一個兒子,他該相信父親無條件愛他,也不在乎他在外面的行為;但為使父親有面子,他該努力當個好人;然而父親絕不加壓力,以免傷害父子感情。

這套思想雖然不合聖經思路,卻能得到保祿強調的上帝子女之自由的作用。精神壓力解除了,在天性的自然需要及耶穌恩愛精神的感召下,這些信徒在建設現世方面的成就,反而優於天主教徒。這是個意外收穫。

天主教不把人與上帝的關係及人與外界的關係,看為互不相干的問題;但認為罪惡之所以是罪惡,主要在於是得罪上帝。此外天主教嚮往的完美人格,也是柏拉圖派的機器人,並認為非禮心思也是罪惡。天性因原罪傷了元氣,不易獨力修德立功,有待上帝之神秘助力推動。獲取助力的方法是禱告及各種宗教儀式。

有些所謂聖人,每天告解(精神洗澡)。試想這樣的人,若單獨在偏遠的地區傳教,能心情愉快,專心工作嗎?不發瘋才是奇蹟。天主教徒大部分的精力和熱誠就這樣浪費了;他們很難感到身為上帝子女的輕鬆快樂心情。

耶穌消除了一切沒有意義的精神壓力和疑慮,故能說:「凡勞苦的和負重擔的;你們都到我跟前來,我要使你們安息」(瑪十一28)。他把罪惡與功德之尺寸,降到每人能直接掌握的範圍;只有破壞他人之權益是罪惡,只有對他人的實際貢獻是功德。這是上帝唯一關切的事情。(註:此文於民國811024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178篇。)

(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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