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是拿自己的弱點開玩笑;拿他人的弱點開玩笑是諷刺和譏笑。雖然大家多次把諷刺也看為幽默,但事實上那是人面對不愉快之處境時,兩種完全不同的反應:諷刺是攻擊性的;幽默則是緩和心理壓力的自衛方法。此外玩世不恭接近諷刺,而阿Q精神接近幽默。

許多學者認為,猶太人最擅長幽默。這是指在公元七十年以後他們不再有自己的國土,到以色列重新建國這段時期,到處受歧視的猶太人。在希臘古典時代的文學中,可以說沒有幽默,只有諷刺;他們的喜劇是專門展現諷刺技能的作品。這是因為那些文人都是掌權階級或貴族,對自己不喜歡的人物或事情,自然容易採取高姿態反應。當時詭辯家表現的則是不甘示弱的玩世不恭。

在古希臘的奴隸群中,一定曾發生有幽默意味的故事。這些故事不易廣為流傳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奴隸不易聚在一起聊天。二是因為反應方式是幽默或諷刺繫於觀點:奴隸滑稽式的應對,在主人眼中可能認為是諷刺或玩世不恭,奴隸不敢故意動這類腦筋。

請看智慧篇這段話:在人死後受上帝審判時,「義人有恃無恐,站在那些曾經迫害他,輕視他受苦的人面前……他們必將懊悔心傷地彼此嘆息說:『這就是我們曾一度譏笑侮辱過的那人!我們真糊塗,曾將他的生活視為愚狂,曾將他的死亡視為恥辱。他怎麼也被列入天主的兒子中?』(五一等)。對在現世仗勢欺人的,這話有諷刺意味;對在現世受欺壓的,則有幽默情調。不相信有身後審判的人,會覺得那是自我欺騙,是阿Q精神。

知道自己是處於劣勢的人,才可能採取幽默姿態。很有趣的是,伊索寓言的作者,據傳說是一個奴隸。那些動物故事的主調雖然是諷刺,但含有相當濃厚的幽默情趣。

有的心理分析家主張,幽默態度與憂鬱症患者的心理是同一類的。二者確實有一部分相同,即對自己之不幸處境或弱點有極清醒的意識,同時又不怕讓外人知道自己的不利處境。阿Q精神則是不知道或不認為自己的不幸是不幸。但是憂鬱症患者是安於不幸,是自暴自棄。幽默態度並不放棄掙扎;雖然明知那種因應困境的方式不是徹底解決問題,但那是積極爭取緩衝的時間,和喘氣的機會。

也正因此才使聽到幽默故事的人,也感到一陣輕鬆。樂觀的人會大笑;但有憂鬱傾向的人只可能苦笑,因為他只注意困境並未真正解除。幽默與憂鬱之差別的根子就在這裡:幽默把人生問題分段處理,走看瞧;憂鬱把過去和未來的困苦都擺在眼前,因覺得沒有根本的出路而放棄掙扎。下面的故事是個標準的猶太幽默:

阿輝躺在床上,一直無法入睡,不停地哀聲嘆氣。過了一陣,他太太終於覺得不對,問說:「阿輝!你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他說:「唉!你知道,明天是該繳一年房租的日子。可是,到現在我連一塊錢都沒有!」他太太聽後想了一會兒,便下了床,走到電話機前,撥了一個號碼:「喂!你是張先生嗎?我是你的房客阿輝的太太。你知道明天是我們該繳房租的日子。我是要告訴你:到現在我們連一塊錢也沒有。」說完她把電話掛上,回到床上說:「現在輪到他煩惱了。我們睡覺!」

這是最俐落的因應方式。悶在心裡,會使人覺得那是明天非解決不可的問題。其實許多問題有緩衝的餘地;在想不通時,最好暫時丟下自己的主觀思路,去看一眼客體的反應。這個步驟本身,已能減輕心理壓力,從客體來的新資訊中,可能得到靈感,至少能助你找到最切實際的因應方式。

舊約對付客體攻擊性的手段,是批判和諷刺。但在自衛性手段方面,很少訴諸幽默,而以自我批判取而代之。從民數紀開始,舊約作家面對天災人禍時,通常的反應是認為那是因了民眾的罪惡,而受到的上天之處罰,強調悔改。這是自我檢討和反省的態度。為能有這種反應,當事者對前途須有勝算在我的信心。如果對整體處境之改善沒有希望,也無能為力,自然會養成走著瞧的心理。幽默本身不含自我檢討,雖然也不排斥事前及事後的檢討。

無論是聖經時代或流浪時代的猶太人,不肯認輸的民族性是一脈相傳的。但在流浪時期,他們是不受歡迎的外來人,無權過問也無力左右社會環境,只好自求多福,使客觀的不利情況對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程度。

新約採取的也是低姿態,主張走著瞧:「你們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苦足夠一天受的了」(瑪六34)。新約的幽默要求更大的定力:「若有人掌擊你的右頰,你把另一面也轉給他」(五39)。這是分段處理,不是阿Q精神。(註:此文於民國811010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176篇。)

(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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