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斯培說:「儘管亞洲似乎處處皆有苦難,但是只要佛教所及之地,人民都充滿祥和的氣息。佛教是一個沒有暴力、沒有迫害異端、沒有宗教審判。沒有巫術公審、沒有宗教戰爭的世界性宗教」(四大聖哲,二O四頁)。上述各種弊端,都是基督徒的醜行劣跡,因此他說:「只有忽視關鍵之處以及遮蔽某些要點的詮釋,才會導致一般的西方人自以為是的模仿耶穌而根本不提佛陀」(二O四頁)。

耶穌顯然也講慈悲。信徒的暴戾之氣是怎樣產生的呢?為理解這個問題,還得藉助於佛教世界的景象。在現實界皆屬虛幻的前提下,無法給現實界各個事物排列一個明確價值系統。在這個真空世界,什麼都無所謂,又什麼都能孳息。但人是生活在現實中,總得抓住一些東西。結果佛教世界成了一個大雜貨店。在民間佛教與道教的界限不清是大家皆知的事實。此外佛教雖重出世,而有歡喜佛;講慈悲忍讓,卻發展了幾套武學;因果輪迴之說,竟使赴刑場的歹徒執迷不悟,幻想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雅斯培知道問題的關鍵:佛教「無法透過世中的實踐與經驗之塑造,而得到人性的發展」(一九八頁);但他卻未想到,原罪學說及他偏愛的世末意識,有同樣的虛化現實的作用。既然人性腐敗,不可信任,現實生命不值得愛惜,俗世的活動還有什麼依據呢?標準答案是靠信仰。所謂靠信仰在中世紀等於靠教會之權威;宗教革命後等於靠聖經。但對許多人來說,靠聖經就是抱定一兩個合自己胃口的觀念,而罔顧其他。馬丁路得的「信即成義」學說,是近代浪漫主義的根源。既然虛無,就無所謂是非。

但是基督徒有佛教徒所沒有的一股熱情,因而無論正當或不正當的行動,都特別激進;虐待他人時固然激烈,對待自己也不寬容。中世紀信徒折磨自己的花招是空前絕後的;佛教沒有這類表現。北非落到回教徒手中後,有的基督徒,專程去那裡殉道,到了之後並不講道,而去搗毀清真寺院,為逼別人殺他。佛教徒有這類狂熱嗎?

原罪學說之厭世精神雖然衍生了上述那些怪異現象,但是基督徒的建設能力也是其他教徒所望塵莫及的。可以說所有的社會福利工作都是基督徒推行起來的:如學校、醫院、孤兒院、養老院、麻瘋病院等。那裡需要幫助,那裡就有基督徒的足跡。在台灣的私立社會福利機構,有百分之八十是天主教及其他基督教派的,而信徒人數合起來也不過五十萬。身為中國人該感到慚愧。身為基督徒,雖然得背負許多罪名,仍該感到榮幸。

其實連共產主義的罪行,也該算在傳統基督教義的帳上。尼采認為,「社會主義只是一種退化的基督教義。」的確,它保持對歷史之目的性的信仰,而出賣生命及天性;它以理想目的代替實在目的,並盡力煽動意志和想像。按尼采給虛無主義下的定義,社會主義是一種虛無主義。虛無主義並非什麼也不相信,而是不信那實在的。按這意義說,各種社會主義都是基督教義的腐敗再加腐敗之現象」 (拙譯,反抗者,八十九頁,三民)

耶穌珍愛所有的實物,無論好的壞的:「你們當愛你們的仇人,當為迫害你們的人祈禱,好使你們成為在天之父的子女;因為他使太陽上升,光照惡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瑪五44)。保祿說:「天主所造的樣樣都好」(弟前四4)。雅斯培也承認,在耶穌的意識中:「世界的確是由上帝所造,因此不應該被譴責。耶穌喜愛自然,就像後來亞西西的方濟一樣」(四大聖哲,一五O頁)。

在另一方面,耶穌也認為現實局勢不合理想,有改善的必要。但他不像老子那樣,主張回到原始,而繼承了舊約的觀點,認為人類的黃金時代是在未來。為實現這個理想境界,他一方面反對當時道學家的禮法主義,更反對激進民族主義派的暴力路線,認為訴諸武力者「都是賊和強盜……賊來,無非是為偷竊、殺害、毀滅;我來卻是為叫他們(民眾)獲得生命,且獲得更豐富的生命」(若十8)。他反對暴力和強制手段,正因為他珍愛天父創造的一切。

耶穌主張無論個體或社會之得救,都是靠個體之覺悟及恩愛精神之實踐,反對從改革社會框架和結構下手,而把維持現實社會之苟且秩序的責任全交給世俗政權。基督徒過去的暴行,都是因為迷於政治性的直接績效,而不知舉著十字架旗幟逞兇,正是背叛並破壞十字架信仰。                                      

山中講詞是新約之道德綱要,說的都是個體之生活態度。在結論中耶穌說:「凡聽了我這些話而實行的,就好像一個聰明人,把自己的房屋(指社會)建在磐石上」;從改革社會框架著手,是把房屋建在「沙土上」(瑪七24)。(註:此文於民國81103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175篇。)

(作者:劉俊餘)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反抗者

liujungho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