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在「蘇格拉底傳」中說,耶穌與蘇格拉底是西方歷史上影響人性最深的兩個人物(七頁,志文)。沒有人能反對泰勒的見解。然而他們對西方文化之影響的性質和範圍,卻沒有人深入分析比較。

自基督教義向希臘哲學投降後,二人代表的嚮往和產生的影響是同方向的,只有力道大小之別。在理念層次,耶穌好似是蘇格拉底的繼承人,只不過「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不要說在倫理哲學中,就連在倫理神學中,大家用的也都是希臘哲學的觀念,回頭再從聖經中斷章取義,找些字句支持已經視為定論的主張。傳統基督教義這個怪物就是這樣形成的。

在這情況下,大家當然覺得沒有什麼值得分析比較的;基督徒深信耶穌比蘇格拉底看得深,走得遠,所以比較偉大。連不信耶穌的勒南也說:「一切時代將宣布著:在人類的孩子們裡,比耶穌更偉大的還不曾誕生過」(耶穌傳,結語,商務)。因了這種成見,連二人面對死亡時態度上最強烈尖銳的對比,也未能引起信徒和學者們驚覺。

耶穌很早就告訴徒弟們,他將「受到許多痛苦,並將被殺」(瑪十六21)。他正式決定以身殉道,好似是在一位僑民拜訪耶穌之後。他認為他的人生之道在理念層面已夠清楚完備;現在他看到這套信念能夠生存的園地,既僑居地,於是決定進行最後一道步驟,即以生命之代價為他傳報的真理作證:「現在我心神煩亂,我可說什麼呢?我說:父啊!救我脫離這時辰罷?但正是為此,我纔到了這時辰。父啊!光榮你的名罷!」(若十二20等)

到了要被捕的前一刻,他的心情更加緊張;他禱告說:「父啊!你如果願意,請給我免去這杯罷!但不要隨我的意願,惟照你的意願成就罷!」因了極度恐慌,「他的汗如同血珠滴在地上」(路二十二40等)。

被希臘厭世精神迷惑的信徒,想不通耶穌的恐慌和不甘有何意義,常設法把問題轉移或沖淡:「在這種天性的恐懼之外,又加上一種深莫能測的愁悶,一片汪洋的苦海。在那裡匯合著朋友被朋友出賣、老師被門徒拋棄、默西亞被他的百姓所唾棄的悲哀,以及為了人類的罪惡與恥辱而心中所感到的厭惡懊喪」(馬爾谷福音詮解,三六五頁,光啟)。這是標準的傳統詮釋:耶穌不是怕面對死亡。但是懂點心理學的都會看出,那樣想下去,耶穌會忘了馬上就要被捕的事;轉移注意力,正是減輕痛苦之精神壓力的方法。上述那些思念,會沖淡恐怖感。

雅士培似乎認為,耶穌面對死亡時不如蘇格拉底達觀冷靜,主要是年齡問題;耶穌還是太嫩:「耶穌死在十字架上時,只是一個三十歲的青年……」(四大聖哲,一九五頁)。勒南比較聰明,知道根據他能理解到的偉人,無法對耶穌表現的恐慌,提出合情合理的解釋,乃故意刪改事實真相:「他以他的無限的優越性衛護著他的朋友們,他不寐而禱告著。他們正在他旁邊酣睡,忽然來了一隊……」(二一O頁。參看二O二頁提出的刪改依據)。這也是使耶穌不輸給蘇格拉底的奇招,信徒該感激勒南。

耶穌面對的處境,是人生矛盾最微妙的地方;反應方式是正是邪,只有一線之差。耶穌珍愛天父創造的一切,熱愛他人和自己的生命。但是為愛護生命,人類採用的方法,多次正好破壞生命;最難破除的迷信是禮法意識形態,即為了多數人的利益而犧牲少數之堂皇原則。這就是猶太人害死耶穌的理由。在計謀殺害耶穌時,代表猶太道統權威的大司祭對參與其事的人說:「你們什麼都不懂,也不想想:叫一個人替百姓死,以免全民族滅亡,這為你們多麼有利」。一個人可殺,好罷。但是兩個呢?兩百呢?兩萬呢?沒有止境(若十一49)。

耶穌的死有辯證作用,使上述原則成了可憎的。但是為達到這個目的,耶穌只須表示不高興死,不必顯出恐慌畏怯。事實上他也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從被捕到嚥最後一口氣,他表現的冷靜和莊嚴也是同樣驚人的:他沒有因了意氣而使自己的立場不清,也沒有利用黑落德國王的好奇心而使他的案情節外生枝。

但是許多人誤以為,有修養道性,就等於能管制甚而扼殺本能的感受和反應。荀子說:「聖人化性而起偽」(性惡篇)。但是矯情的結果,必然是麻木不仁。耶穌的使命,是要 「從你們的肉身內取去鐵石的心,給你們換上一顆血肉的心」(則三十六26)。

耶穌的表現該使信徒看清,偉大不在於扼殺本能的感受和反應,只須利用靈活的理性,在一個高級嚮往中,使之得到合理的安頓。只有某些死板功能的機器,不配稱為基督徒。(註:此文於民國81829日在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發表,為《聖經今看》第170篇。)

(作者:劉俊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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